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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蟹、咏蟹、画蟹
        蟹以诱人的腥香和玉白的壳肉黄的蟹子使人垂涎难忘。然其样子长的难看,像个八足蜘蛛。于是鲁迅先生想到,第一个吃螃蟹的定是“英雄”。实际人类是最贪的动物,只要能吃,绝不管样子难看,且具冒险性,不计后果。河豚有毒,能致人以死。因肉味鲜美,人仍拼死食之,故有“冒死食河豚”之语。

东坡先生有诗:“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”,此其时也,是嗜豚者打牙祭的节日,使人念念难忘。我亦想“冒死”一试,然终无机缘。好在工作在渤海之滨,近水楼台,时有蟹可吃。食蟹无中毒危险,自可放胆无忌。古人有诗云:“一手持蟹螯,一手持酒杯,拍浮酒池中,便足了一生”。可见对酒蟹口恋到何等程度。


为吃丧志,不值得。然如东坡所嘲:“自笑平生为口忙,老来事业转荒唐”,而今又有多少人把事业荒唐在吃上呢?至少我辈尚无做老饕的条件,而对食蟹,却多了点文人的雅兴。


把煮的红红的蟹,摆在白磁盘里,简直像红玉雕刻的美术工艺品,色香俱佳。不仅使食客垂涎,也使画家技痒。如果有酒,再有契友二三,时值重阳佳节,有菊可赏。真是人生难得的乐事了。


“煮酒烧红叶,带霜烹紫蟹”,多麽有诗情画意。有酒、有菊、有蟹,必有诗,方尽文人的雅兴。然把赏菊咏蟹写的最热闹精彩的,要算红楼梦第三十八回:“林潇湘夺魁菊花诗,薛衡芜讽和螃蟹咏”了。


宝玉的咏蟹诗,把持螯对酒,泼醋擂姜,饕餮忘忌的馋相,写的淋漓尽致。黛玉讥他:“这样的诗,一百首也会”。黛玉和了一首,确比宝玉多了点风流气韵。然并未翻出新意,故宝玉看了喝彩,黛玉却夺过来一把撕了。毕竟颦儿有自知之明。


博得众口喝彩,称为绝唱的,是宝钗的诗。文采并未比宝黛见佳,好在“眼前道路无经纬,皮里春秋空黑黄”及“于今落釜成何益,月浦空余禾黍香”二句。以小寓大,进入了讽喻世情的大题目。诗必启人心智,有教化功能,宝、黛的诗,就事论事,别无深意,自然在宝钗之下了。


对螃蟹的体异行特,各有褒贬,仁智互见。有称其为“横行介士”者,赞美其“莫道无心畏闪电,海龙王前也横行”的独行我素。有欣赏其自由闲散,胸无挂碍者,誉其为“无肠公子”。     


荀子《劝学》则谓螃蟹“用心躁也”。后人便写诗辩正:“但见横行疑是躁,不知公子实无肠”。总之,古咏蟹诗颇多,时涉讽喻。但深恶痛绝者鲜见。


直到打倒“四人帮“,人们把三男一女,比做四只螃蟹,狂欢痛饮。撕着、吃着、骂着。螃蟹兀自横步,碍着谁来,无辜遭谤,代人受过?友君为文《老之将至》,陈辞自解:“我有我的活法,碍不着谁腰疼”。我看碍着人眼疼也不惬然。人生在世坚持自己的活法,其实很不容易。尤其是对咀嚼着有味的人,便难免被人口食,甚而被人掷向汤锅。螃蟹除了独行我素,就坏在被人嚼之有味上。


人们爱吃蟹,于是咏蟹,犹如情歌,心向往之。咏之不足,则画蟹。


把螃蟹画到极致,当推绘画大师齐白石了。他画蟹有题句:“汝若是有心肠,何来复去”?是老人在和自己画的螃蟹调侃对话,使人忍俊不禁。观老人画蟹,大饱眼福。如还想着吃,就类“焚琴煮鹤”了。


余也喜画蟹,用指头画。且在香港电视台表演过,非妄言也。曾做“打油体”的“问蟹”诗:



可嫌思太苦,君今变无肠,奈何不识路,左右总徬徨。


可羡权势儿,残禾复横行,胸中无点墨,皮表空青红。


可嫌步履慢,君今生八足,奈何失经纬,终生在泥涂


可慕武士勇,披甲舞长戈,天网疏不漏,终于落汤锅。



这是十多年前笥中残稿,借“问蟹”抒发胸中郁结的块垒。近作画题诗,多因布白需要,即兴为之。但对螃蟹的“横行”独步,再也不附众讥谤了:



凤凰栖高枝


泽蟹爱泥泞


芸芸多直趋


君子独侧行


天道有所适


岂可强为同


对此当自悟


且莫为盲从……



人谓我画道近野,一意孤行。我则视蟹如同道。艺术上我喜犯难而行,似亦从螃蟹身上得到启悟。余有题蟹诗云:“看似容易画实难,此生偏爱五指禅,涉泽方知蟹行健,缘因学步在泥潭”。


画家“师法自然,不只徒摹外在形貌,更须悟自然之理。


好的厨师烹蟹做肴,必以蟹为师,知蟹美味之所在。画家画蟹,亦以蟹为师,当知迹化美之所在。于一般食物中,发现至味的是好厨师。于奇丑中能发现至美的是大画家。


至于诗人咏蟹,自当别具心眼,岂能仅步人学舌,徒责螃蟹“横行”而已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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